高雄港的夜雨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1953年的春末。
林默涵背着昏迷的陈明月踉跄前行,左腿的旧伤在雨水浸泡下钻心地疼。
前方巷口的宪兵哨卡手电光乱晃,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她的呼吸轻得像风中残烛,左腿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半幅旗袍。
“再撑一下,”他哑声说,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过了前面这个街口,就有地方治伤。”
可他没看见,暗处的特务已经举起了电话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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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夜奔逃
雨水顺着林默涵的下巴往下淌,混着额角的血水,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此刻的装束早已看不出“沈墨总经理”的体面——西装外套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衫,金丝眼镜早在逃亡途中遗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只剩下近乎野兽般的警觉。
背上的陈明月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别睡。”他立刻收紧了手臂,掌心触到她旗袍下冰凉的皮肤,心里猛地一沉。失血过多引起的体温下降是最危险的信号,可他们已经被困在高雄市区整整三个小时。从贸易行后门钻出来时,他亲眼看见隔壁绸缎庄的王老板被两个便衣拖上吉普车,那声凄厉的“我不是——”还没喊完就被枪托砸断了。
陈明月是在那个时候替他挡了一刀的。当时他们刚拐进后巷,暗处忽然扑出三个人,领头那个他认得,是军情局三处的小组长赵秃子,上次突击检查时特意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刀光闪过来的瞬间,陈明月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挡,锋利的匕首划开她左腿肌肉,深可见骨。
“放下我……”陈明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热气喷在他耳后,“你走……来得及……”
“闭嘴。”林默涵咬牙打断她,脚步却更快了些。他认得这条路,再往前两个街口有家德国人开的诊所,那个老医生汉斯去年冬天还找他帮过忙——当时汉斯想进口一批盘尼西林,被海关卡了半个月,是他动用了港务处的关系才疏通下来。那种精明的德国人通常不会轻易惹麻烦,只要能避开前面的宪兵哨卡……
前方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林默涵猛地刹住脚步,迅速退进旁边一条窄巷。他背靠着湿滑的砖墙,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巷口不到十米的地方。车窗摇下的声音,接着是宪兵不耐烦的呵斥:“例行检查!刚才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长官,”是个本地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这大雨天的,哪有什么人啊……哦对了,刚才好像有个醉鬼跌进沟里了,要不要去看看?”
“少废话!看见穿灰色西装、个子高高的男人没有?”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天穿的正是灰色西装。
“没……没注意啊长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默涵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尖叫,他低头看了看陈明月,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不能再等了。
“明月,”他低声唤她,“我们得换条路。”
陈明月没有回应。
二、诊所惊魂
汉斯诊所的后门比林默涵记忆中要矮一些。他抬脚踹开虚掩的铁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诊所里一片漆黑,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汉斯医生!”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没人应答。
不能再耽搁了。林默涵摸索着找到手术室的灯绳,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病床和无影灯。他把陈明月小心放在床上,这才发现她的旗袍下摆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消毒柜里取出剪刀,沿着伤口周围剪开布料。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大动脉,但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这是失温的前兆。他记得在根据地学过简单的战地救护,可那时用的都是粗麻布和烧酒,哪有现在这种精细的缝合针线。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默涵猛地转身,顺手抄起手术台上的止血钳。门开了,汉斯医生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进来,看见满身是血的林默涵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关上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沈先生?这么晚了……”
“她需要马上处理伤口。”林默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拜托您。”
汉斯快步走到床边,掀开盖在陈明月身上的纱布,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失血太多,需要缝合。”他抬头看向林默涵,目光锐利,“外面戒严了,宪兵每隔十分钟巡逻一次。沈先生,你知道窝藏**是什么罪名吗?”
林默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汉斯医生,去年您夫人病重,是哪位朋友连夜从台北请来专科医生?上个月您的货船被扣,又是谁帮您取出来的?”他顿了顿,从内衣口袋摸出一枚印章,“这是‘墨海贸易行’的章,您可以押在这里。只要您救活她,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来双倍诊金。”
汉斯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按住她。”他说着,已经转身去准备器械,“麻醉剂不够,可能会疼醒。”
林默涵握住陈明月冰凉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颤抖。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俯下身,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很快就好,忍一忍。”
手术灯的白光落在陈明月脸上,照出她紧闭的眼睫和不断滚落的泪珠。林默涵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是组织安排见面那天,她在盐埕区的出租屋里煮茶,穿着淡蓝色的旗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林同志,”她当时这样说,“我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拖累你。”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因为他的任务受了重伤。
“好了。”汉斯最后打了一个结,剪断缝合线,“伤口不深,但感染风险很高。这几天不能移动,明白吗?”他收拾着器械,状似随意地问,“外面到底怎么回事?下午还有客人说看到警备司令部的车往港区去了。”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用纱布重新包扎好伤口,这才抬头看向汉斯:“汉斯医生,如果有人来问起今晚的事……”
“我只认识沈墨先生,高雄港有名的商人。”汉斯耸耸肩,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托盘,“至于这位女士,是我远房侄女,来高雄探亲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沈先生,最好在天亮前离开这里。我听说军情局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三、绷带里的秘密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林默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陈明月的脸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汉斯刚才来换过一次药,临走时塞给他一小瓶抗生素,什么也没说。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浆的吆喝和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这样寻常的早晨,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从未发生。林默涵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张启明叛变的事情必须尽快上报,可现在整个高雄都在搜捕“戴金丝眼镜的商人”,他根本不可能冒险去联络点。
“水……”陈明月忽然轻轻动了动,嘴唇翕合着。
林默涵连忙扶她坐起来,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却让他心头一紧。
“你醒了。”他低声说,“感觉怎么样?”
陈明月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随后逐渐聚焦在他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林默涵立刻明白了,她还在为昨晚的事自责——那个替他挡刀的动作太本能了,几乎暴露了他们之间超越“假夫妻”的关系。
“什么都不用说。”他按住她想要起身的动作,“先养伤。”
陈明月却固执地摇头,目光移向自己的左腿。纱布下面,隐约能看见绷带的轮廓。林默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外层的绷带,在第三层纱布的边缘,摸到了一点异样的硬度——那不是药棉,而是被折叠得极小的胶片。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明月,后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林默涵不动声色地继续解着绷带,直到那片微缩胶卷完全显露出来。它被巧妙地缝在纱布夹层里,如果不是陈明月刻意提醒,恐怕连汉斯都不会发现。他借着晨光仔细辨认,胶卷上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那是左营基地的布防图,比他们之前掌握的详细十倍不止。
“什么时候……”他声音发紧。
陈明月虚弱地笑了笑,用气声说:“昨晚……你背我来的路上……趁你跟医生说话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喘息着补充,“张启明……他可能知道更多……”
话音未落,诊所前门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四、生死抉择
林默涵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迅速把胶卷塞进内衣口袋,示意陈明月躺好,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军情局三处的干事,姓刘。另一个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眼熟。
“汉斯医生,”刘干事敲着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打扰了,例行检查。请问昨天晚上有没有收治外伤病人?”
林默涵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回头看了眼陈明月,后者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个真正的病人。手术台上还放着汉斯没来得及收走的器械,只要对方进来,一切都将暴露。
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诊所后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汉斯医生!汉斯医生在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孩子发高烧,求您去看看!”
前门的动静停住了。片刻之后,林默涵听见汉斯的声音响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稍等。”接着是脚步声靠近后门,汉斯压低声音说:“从这儿走,快!”
林默涵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外套裹住陈明月,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后窗外是条窄巷,对面就是另一片居民区。他抱着陈明月跳下去的时候,左腿的旧伤一阵刺痛,差点跪倒在地。但他咬牙忍住了,甚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拐过两个街口,确认没人追上来,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陈明月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
“没事了。”他低声说,感觉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陈明月把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才闷闷地说:“刚才那个背对着门的,是赵秃子。他见过你。”
林默涵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雄已经待不下去了。组织早就说过,如果身份暴露,就启用台北的备用关系。可现在带着重伤的陈明月,怎么可能安全转移到台北?
“林默涵。”陈明月忽然唤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把我留在这里吧。你带着胶卷先走,组织需要那份情报。”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别说傻话。”他硬邦邦地回答,然后重新调整了抱她的姿势,“我们去找下一个安全屋。”
陈明月不再说话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渗进他的衬衫。林默涵感觉胸口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晨光越来越亮,照着高雄潮湿的街道,也照着他们身后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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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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