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认过输。
十八岁拿编程大赛金奖,评委问她师承何处,她说“自学的,有意见”;二十二岁创立砚海科技,投资人嫌她太年轻,她直接把商业计划书拍在桌上,说“你现在不投,一年后翻十倍再进来”;二十五岁公司被恶意诉讼,对方律师团七个人轮番上阵,她坐在证人席上讲了四个钟头,把对方首席律师讲到主动要求休庭。
可今天,她败在了一台冰箱面前。
准确地说,是败在了陆时衍重新整理过的冰箱面前。
“陆时衍!”苏砚拉开冰箱门的一瞬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的速冻饺子呢?我上周买的三十袋速冻饺子呢?还有我的气泡水,我的冷藏咖啡,我的——”
“扔了。”陆时衍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卷宗,头也没抬,手里还捏着半块全麦面包,嚼得不紧不慢。
苏砚以为自己听错了:“扔了?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保质期还有三个月,但你的速冻食品占地太大。”陆时衍翻了一页卷宗,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法庭质证意见,“冰箱容积一共五百六十升,你的速冻食品占了两百升,气□□料占了一百五十升,剩下的是过期的酸奶和半包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面包。苏总,你自己算算,还有多少空间是留给正常人类食物的?”
“正常人?”苏砚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正常人?”
陆时衍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正常人在凌晨两点不会拆开三袋速冻饺子摆成金字塔形状研究哪袋先煮。”
苏砚被噎了一下。
三秒钟后,她冷笑一声,转身关上冰箱门,大步走到陆时衍面前,双手按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陆律师,那是我家。我买的冰箱,我付的电费,我——
“打住。”陆时衍放下卷宗,目光稳稳地迎上去,“苏总,第一,这房子的租约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第二,冰箱是物业配的,你没买;第三,电费——”他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账单,递到她眼前,“上个月是我垫付的,你还没转我。”
苏砚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行。”她直起身,抱起胳膊,“那你说,你买的那些东西,就有营养了?全麦面包、脱脂牛奶、盒装沙拉菜,你这叫正常人类食物?你喂兔子呢?”
“这叫可持续性膳食结构。”陆时衍把面包吃完,慢条斯理地擦手,“苏总,你那套‘用算法优化一切’的思维模式,在厨房里行不通。”
“怎么行不通?我让A给我配的速冻食品组合,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比例是精确到克的。”苏砚脱口而出。
陆时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抽出一盒沙拉菜,拎到苏砚面前:“你看这个。”
“看什么?”
“看这菜叶子。”陆时衍把盒子凑近了些,“你闻闻。”
苏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我不闻。你洗过手没有?”
“没洗,刚翻完卷宗。”陆时衍又把盒子往前送了送,“闻一下,这是泥土的味道,是植物的味道,是活着的东西该有的味道。你那些速冻饺子闻起来是什么?是冷库的味道,是塑料包装袋的味道,是孤独的味道。”
苏砚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不太认识他。她认识的那个陆时衍,是法庭上寸步不让的刀,是深夜里改合同改到凌晨四点的疯子,是一句话能把对方律师呛到心肌缺血的主儿。可此刻,这个人居然在跟她讨论一盒沙拉菜有没有“孤独的味道”。
“你最近是不是打官司打傻了?”苏砚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陆时衍看她一眼,摇摇头,把沙拉菜放回冰箱,又顺手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摆了摆,左边蔬菜,右边蛋白质,中间一层水果,整整齐齐,像一份等待法官审阅的证据目录。
“苏砚,你听好了。”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天起,这个冰箱,我是食材管理员。你要往里放东西,先跟我报备。”
“你——”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陆时衍抬手打断她,“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按同居协议第三条处理。”
“第三条?”苏砚皱眉,“我们什么时候签过同居协议?”
“现在可以补。”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又撕了张便签纸,低头唰唰写了起来,“第一,冰箱冷冻区一人一半,不得越界;第二,生熟分开,杜绝交叉污染;第三,晚间十点以后不得偷吃甜食——”
“你够了!”苏砚扑上去抢那张便签。
陆时衍侧身一躲,把便签举过头顶。苏砚比他矮大半个头,踮起脚也够不着,气得脸都红了。她那种在公司里令行禁止、在谈判桌上杀伐果决的气场,此刻全都不见了,像个抢不到糖吃的小女孩,又急又恼。
“陆时衍,你给我!”
“你先答应。”陆时衍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凭什么答应?你这叫不平等条约!”
“平等。”陆时衍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让你一只手。”
苏砚气得牙痒痒,眼珠子一转,忽然不抢了。她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头发,恢复了那副“苏总”的做派,淡淡道:“陆律师,你确定要跟我讲规矩?”
“讲。”陆时衍收了笑,他太清楚这个女人了,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就要放大招。
苏砚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陆时衍买的脱脂牛奶,拧开盖子,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大口,然后“啪”地放回去。
“味道一般。”她擦了擦嘴,“不过既然是你买的,我勉强接受。那现在,这盒奶上沾了我的口水,你是不是要扔了?”
陆时衍哭笑不得。
“苏砚,你幼不幼稚?”
“你先扔我饺子的。”苏砚理直气壮。
“你输了。”陆时衍突然说。
“什么?”
“你刚才承认了那些饺子是你的。既然是你的,我扔我屋子里的东西,合理吧?不对,我扔你放在我屋子里的东西,需要你同意吗?”陆时衍的逻辑像刀一样切过来。
苏砚张了张嘴,半天找不到反击的角度。她在商业谈判里从没输过,可面对陆时衍这种能把“扔速冻饺子”说成“维护共同生活秩序”的诡辩,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好,你厉害。”苏砚最终丢下四个字,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便签纸,苦笑一下。他知道苏砚不是真的生气。这个在外面刀枪不入的女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孩子气的一面。这是信任,也是特权。
他走到冰箱前,把那张便签纸贴在了冰箱门上。上面写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条款,最后一条是:“如果乙方(苏砚)实在想吃饺子,甲方(陆时衍)可以给她煮。但饺子必须现包。”
他贴完之后,又往厨房的挂历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第一战。
接下来的三天,冰箱战争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苏砚没有直接往冰箱里塞速冻食品,而是开始“策反”陆时衍的食材。她在陆时衍的沙拉菜盒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你的菜叶子也有孤独的味道,而且是没人理的那种。”陆时衍回敬:“至少它没被冻成石头。”
苏砚又把他的全麦面包换成了白吐司,在包装袋上写:“软的好吃。”陆时衍看见后,不动声色地把白吐司切块,裹上蛋液,做了盘法式吐司,放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软的确实好吃,所以我把它做了。”
苏砚回来看到那盘金黄喷香的法式吐司,挣扎了五秒钟,然后坐下吃了。吃完后,她洗碗的时候故意把水开得很大,锅碗碰得叮当响。陆时衍在客厅看卷宗,听到那动静,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这场战争的转折点,发生在第四天夜里。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苏砚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挠,一下一下,把她的困意全都挠散了。她翻了个身,陆时衍睡在旁边,呼吸很浅,长手长脚地摊着,占了半张床。苏砚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被陆时衍那盘法式吐司勾出了馋虫。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正经吃饭了。公司的项目到了关键期,她在公司泡了三个通宵,回来还得应付这个男人的“厨房改革”。今晚临睡前,她赌气没吃陆时衍留的晚饭——一锅玉米排骨汤、清炒时蔬、杂粮米饭。她把门一关,吃了块压缩饼干。
结果现在,那块饼干早消化完了。她的胃在抗议。
苏砚摸黑走到客厅,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像只猫一样溜到冰箱前。她的手刚搭上冰箱门,就看见了那张便签纸。
“晚间十点以后不得偷吃甜食。”
她盯着那行字,轻轻“切”了一声,然后拉开了冰箱门。冰箱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蹲下来,眼睛在一排排整齐的食材间扫视。沙拉菜、鸡胸肉、豆腐、西兰花、胡萝卜、全麦面包、脱脂牛奶、一盒蓝莓、两盒希腊酸奶……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小声咕哝,手指在酸奶和蓝莓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一盒酸奶,又抓了把蓝莓。
她关上冰箱门,转身要溜,结果一回头,陆时衍就站在沙发旁边,抱着胳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砚手一抖,酸奶差点掉地上。
“乙……乙方深夜偷吃,违反了冰箱协议第三条。”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却让苏砚后背发凉。
她定了定神,把酸奶往身后一藏,故作镇定:“我出来喝水。”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什么也没拿。”
“苏砚。”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你背后那盒酸奶,是蓝莓味的。我记得家里蓝莓味酸奶只有两盒,是我周三买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苏砚忍不住问。
“因为我记账。”陆时衍顿了顿,“每天都记。现在,把酸奶交出来。”
苏砚不交。她把酸奶攥得更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箱上。冰箱门因为她这一靠,又弹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溢出来,吹得她小腿一阵凉。
“陆时衍,我就吃一盒酸奶,你至于吗?”
“不是酸奶的问题。”陆时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是你答应了,又不遵守。”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苏砚嘴硬。
“那张协议。”陆时衍指了指她身后的冰箱门,“第四条,夜间进食需经甲方同意。你看都没看,撕了下来,对吧?”
苏砚不说话了。她确实撕了。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冰箱时,越看那张便签越来气,就把它撕下来揉了揉扔进垃圾桶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时衍说,“第一,把酸奶放回去,回去睡觉。第二,我给你做点热乎的,但你要为撕协议的事道个歉。”
苏砚眯起眼:“道歉?我苏砚从小到大没跟人道过歉。”
“那今天你就能体会一下了。”陆时衍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束突然亮起来的光。
苏砚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显,反而仰起下巴:“我要是不道歉呢?”
“那你就饿着。”陆时衍伸手去拿她背后的酸奶。
苏砚侧身一躲,陆时衍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行声,还有苏砚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你……先放开。”苏砚低声道。
“我还没碰到你。”陆时衍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你的手。”苏砚低头,看见陆时衍的手正撑在冰箱门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苏砚。”他叫她名字,声线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蓝莓酸奶,真的那么好吃?”
“还……行。”苏砚的呼吸有些乱。
“那明天我给你买十盒。”陆时衍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现在,先回去睡觉。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
苏砚忽然说不出话了。她所有锋利的话,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看着陆时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在法庭上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却软得像浸了水的墨。
“我……”苏砚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我饿了。”
陆时衍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后退一步,弯下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又拿了把挂面,走向厨房。
“坐下等。”他头也不回地说,“苏总深夜偷吃未遂,罚一碗番茄鸡蛋面。”
苏砚坐在餐桌旁,看着陆时衍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水开了,面条下锅,鸡蛋打散,番茄切块。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雾气里晃来晃去,像一幅随时会散开的画。
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摆在她面前。汤色红亮,面条筋道,蛋花像云朵一样飘在汤面上,还有几粒葱花。
苏砚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烫。鲜。暖。那种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又顺着血管淌到四肢。她忽然鼻子有点酸。一碗面而已,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鼻子发酸。
“好吃吗?”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
苏砚低头吃面,不看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不追究你撕协议的事了。”陆时衍慢悠悠地说,“不过,明天你要陪我去趟菜市场。”
苏砚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小段面条:“为什么?”
“因为,这碗面的番茄,是菜市场那位大爷的。”陆时衍指了指她碗里,“你刚才吃下去了。吃人嘴软。你得去跟人家说声谢谢。”
苏砚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番茄块,又抬头看了看陆时衍。她想骂人,想说他简直是逻辑鬼才,想把这碗面扣他头上。可最后,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可陆时衍听见了。他撑着下巴的那只手,小指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衍。”苏砚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不好相处?”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碗里的面,声音很低。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她搭在碗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刚煮完面的灶台。
“苏砚。”他说,“你不需要好相处。你只需要,在饿的时候,愿意让我给你煮碗面。”
苏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就一滴,“啪”地落进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她慌忙抬手擦掉,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这面……有点辣。”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放辣。”陆时衍看着她,眼睛里像盛着一片温柔的海。
“我说辣就辣。”苏砚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瞪他,眼眶还是红的,“还有,明天去菜市场,我要买三十袋速冻饺子。”
“不行。”
“二十袋。”
“不行。”
“那十袋。”
“五袋,而且不能是速冻的,要现包。”陆时衍竖起五根手指,“这是底线。”
苏砚盯着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然后伸出右手小指。
“拉钩。”
陆时衍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像看一个外星人。苏砚,千亿科技公司的掌舵人,那个在法庭上都能把对手逼到角落的女人,此刻正用最古老的方式,跟男人拉钩。
他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砚说得很认真。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厨房的灯照着两个坐在餐桌前的人,一碗面已经见底,汤还剩一半。
墙上的挂历,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两个小字:
和局。
但只有陆时衍知道,那其实是“胜局”。他赢的,不是冰箱,不是五袋饺子的额度。是苏砚终于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人愿意在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只为给她煮一碗不辣的番茄鸡蛋面。
而苏砚擦干眼泪时,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冰箱战争,我方战略性撤退。但这碗面,我要记一辈子。”
夜深了。两个人回到卧室,陆时衍先上床,苏砚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道十厘米的缝。
“陆时衍。”黑暗中,她忽然开口。
“又饿了?”他笑。
“不是。”她沉默了几秒,“以后,不准扔我的东西。”
“好。”
“也不准在我睡觉的时候翻我冰箱。”
“好。”
“还有——”
“苏砚,睡吧。”陆时衍侧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立规矩,明天再立。”
苏砚没再说话。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十厘米的缝,不知什么时候,被两个人的呼吸填满了。
(第044章&bp;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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