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叶笙下了城墙，去学堂看了一趟。

    三个闺女都好。叶婉仪在院子里练棍——城外打了一天仗，她在学堂里练了一天棍。棍声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平日没区别。

    叶婉柔在教室角落里画东西。

    叶笙走近看了一眼——画的不是花也不是枪。

    是一段城墙。城垛口、石头筐、甬道上站着的人影——她从教室窗户往外看不到城墙，但她凭记忆画的。线条精准，比例不差。

    叶婉清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村长给的《声律启蒙》，但没在看。她的目光顺着街道往南城墙方向飘。

    叶笙在她旁边坐下来。

    “赢了。”

    两个字。

    叶婉清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明显，但叶笙看见了。

    “爹，你手上——”

    叶笙低头。左手虎口处有一道裂口，是枪杆的反震力在突破四阶时震开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磕的。不碍事。”

    叶婉仪的棍声停了。她跑过来，蹲在叶笙面前看他的手。

    “爹，你又骗人。这不是磕的，这是打仗弄的。”

    “你怎么知道？”

    “磕的没这么深。我练棍磕过手，长那样。”她伸出自己的手给叶笙看——掌根处有一块老茧，旁边有道浅浅的旧疤。

    叶笙拿过她的手翻了翻。七岁的丫头，掌心有茧。

    他没说什么。把她的手放回去。

    “吃饭了没有？”

    “吃了。孙先生让王婶送的饭。窝头配咸菜。”

    “吃饱了？”

    “饱了。但三妹说没吃饱。”叶婉仪往教室里努了努嘴。

    叶笙看了看叶婉柔。叶婉柔头都没抬，但耳朵红了。

    “明天让王婶多蒸两个窝头。”

    叶笙站起来，揉了揉叶婉仪的头发。

    “继续练你的棍。第四式后面跟第五式的衔接太慢了，中间别停。”

    叶婉仪应了一声，又开始练。

    叶笙走出学堂。

    街上空荡荡的。战时宵禁，天擦黑就不许出门。巡逻队的脚步声从隔壁巷子传过来，整齐划一。

    他往铁坊走。

    路上经过县衙，周恒从里面追出来。

    “叶大人。”

    叶笙停脚。

    “战损的数字我登了。还有一条——今天打仗的时候，棚区跑了十二个人。不是出城跑，是在棚区里躲起来了。点名的时候发现缺人，瘦高个找到他们的时候，这帮人藏在一间窝棚的地窖里。”

    “怎么处理的？”

    “瘦高个把他们揪出来了。打了几个嘴巴。现在关在棚区的工具房里。”

    叶笙想了想。“关三天。三天之后放出来继续干活。不用打，打了人心散得更快。关着让他们知道——躲不是出路。”

    周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叶笙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先生。”

    “大人？”

    “今天城头上死了七个人。”

    周恒的笔顿了。

    “你那个本子上记了不少数字。铁料、粮食、人头、箭矢。但从今天起，再加一栏——战死者名录。名字、年龄、哪里人、家里还有谁。一个不落。”

    周恒沉默了三息。

    “是。”

    铁坊。

    马奎的炉子还烧着。这时候天都黑透了，炉膛的火光从门洞里漏出来，在巷子里映了一地红。

    谢小刀的胳膊已经肿得跟大腿一样粗了。但他还在抡锤。

    叶笙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马奎。”

    马奎从砧子后面抬头，脸上的汗和铁灰混在一块，成了半张黑脸。

    “大人，今天出了八个箭簇，三个枪头。枪头的火候不太满意——第三个淬火的时候水温高了，硬度差一点。”

    “能用吗？”

    “能用。杀人够了。就是砍骨头的时候可能崩个小口子。”

    “那就能用。别追求完美——战场上没有完美的兵器，只有够用的和不够用的。”

    马奎把铁钳往砧子上一搁。“大人，铁料剩不多了。再打两天就见底。”

    叶笙在心里盘了一下空间里的存量。还有。但怎么拿出来——这是问题。

    “先把手里的料吃干抹净。后续的铁——我想办法。”

    他说完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

    四阶的感知力比三阶强了一个档次。三阶能感知二十步内的呼吸、三十步内的脚步。

    四阶——他听见了五十步外一只老鼠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壳的声音。

    周围没有异常。

    他拐进了铁坊后面的那条暗巷。杂物间的门还在，石头还堆着。

    他没进去——今晚不取铁。战后的夜里，巡逻的人比平时多，冒险不值当。

    回县衙。

    书房。灯点上了。

    叶笙把四阶之后的身体状态仔细感受了一遍。

    力量——五千斤。比三阶翻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他的每一枪都能穿透铁甲，每一次格挡都能把对方的兵器震飞。

    空间刃——他试了一下。右手指尖弯曲，意念集中。一道无形的刃从指尖射出去，切在桌角上。

    桌角的木头被切下来一块，切口光滑得像用最锋利的刀子片过的。

    空间刃升阶了。三阶的空间刃有效距离五步，切割力度能割开皮肉。四阶——他估摸了一下——有效距离至少十步，切割力度足以切断铁甲的链环。

    杀人于无形。

    叶笙把桌角那块碎木头捡起来扔进火盆里。

    他不急着用这份力量。四阶的底牌越晚亮越好——韩斛还不知道城里那个使枪的变得更强了。等他知道的时候，最好是在仗打完之后。

    把枪取回来的事得安排。他自己那杆黑色长枪还钉在城下的蜀军尸体上，天黑以后让叶山派人出城去拔。

    叶笙吹了灯。

    黑暗里，丹田中的晶核匀速运转。四阶的力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比三阶时更浑厚、更稳。

    围城第八天。韩斛没动。

    第九天。还是没动。

    蜀军的营地里有了变化——帐篷少了几顶。不是拆了，是合并了。六百多人的营地缩成了更紧凑的一团，防御圈收窄。

    叶笙在城楼上看了两天，嘴角撇了一下。

    “他的粮不够了。”

    叶山蹲在旁边啃窝头。窝头是战时配给，一人一顿一个，不大，三口能吃完。叶山两口就吃完了，第三口是空气。

    “怎么看出来的？”

    “帐篷合并。合并是为了省柴火——帐篷少了，烧的柴就少。省柴说明他在省一切能省的东西。柴在先，粮在后。”

    叶山把窝头渣从手指上舔干净。“那他还能围多久？”

    “看他的辎重车。十四辆车进来的，现在营地里能数到的只有十一辆——三辆要么空了扔了，要么拆了当柴烧。六七百人的日消耗，我估他的粮撑不了十天。”

    “十天。”

    “但他不会等粮吃完了才走。粮食剩到五天的量，他就得做选择——要么最后攻一次城，要么撤。”

    叶山的眉头拧着。“万一他选攻城呢？”

    “那就打。”叶笙把枪——他的黑色长枪，昨晚叶山的人从城外尸体上拔回来的——竖在身前。枪尖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铁色比之前暗了一层，是人血渗进去的。

    “上回他用了六百人攻，丢了一百多个伤亡。这回再攻，就算把所有人都压上来，五百人——攻一座有双墙、有陷坑、有弓箭的城。我让他有来无回。”

    叶山看了他一眼。

    叶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跟说“今天吃窝头”差不多。

    但叶山知道，这不是吹牛。

    前天叶笙跳下城墙一个人搅散了三四十个蜀军的画面，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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