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583章 茶馆独坐观风雨 账本暗度险中行  针锋相对之战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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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买家峻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窗外一辆洒水车的声音吵醒的。那车哼着单调的电子音乐,从街面上慢慢碾过去,水声像一片薄薄的雨,落在柏油路上,也落在他的梦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太晚,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本旧笔记本上的两个地名,像两粒沙子,磨得他整宿没睡踏实。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多云转阴,傍晚有小雨。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在老家的时候,他有晨练的习惯,跑上五公里,再冲个冷水澡,一天都精神。来沪杭新城一个多月,这习惯早就废了。不是不想跑,是跑着跑着,总会有人从身后跟上来,递烟,问早,说些半真半假的话。那些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着亮堂,捞起来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跟他们跑。

    洗漱完,他烧了一壶水,泡了杯浓茶,坐在小客厅里,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老魏是高新区管委会信访室的主任,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信访工作,是个闷葫芦,嘴严,办事稳。买家峻刚来新城时,去高新区调研,老魏全程跟在后面,别的干部都往前挤着递名片,只有他站在人群外头抽烟。后来买家峻私底下了解了一下,这人没什么背景,从乡镇一路干上来,靠的是能听人把话说完。群众骂娘,他听着;领导发火,他也听着。听了半辈子,头发听白了一半,却从没出过纰漏。

    “老魏,上午十点,有个女同志去你那儿反映情况。你别多问,把人领进去,让她把东西放在你那儿。别登记,也别跟第二个人说。”买家峻说得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老魏的声音传过来,沙沙的,像一张砂纸:“放我这儿,多久?”

    “最多一天。”

    “行。”

    就一个字,没问那女同志是谁,没问东西是什么。买家峻心里稍安,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人在外面拦着,你让她进去,其他的别管。”

    “知道。”老魏又蹦出两个字,然后挂了。

    买家峻放下手机,把那杯浓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苦,苦得舌头根子发麻,可人却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夹着一丝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楼下,街道已经苏醒,一辆辆电动车载着上学的孩子,飞快地窜过去,像鱼群在城市的血管里穿行。

    这座城市,表面上和任何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城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皮下面,有一张网,正越收越紧。网是暗的,看不见,但每一根丝都系着钱,系着权,系着人命。

    上午九点五十分,高新区管委会门口。

    花絮倩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车。她坐在车里,摘掉墨镜,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往脸上补了点粉,遮住眼下那两团淡淡的乌青。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素色的套装,没戴往常的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办事的普通职员。

    可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昨晚挂了买家峻的电话后,她一夜没睡。半夜两点,她起来把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三本账又翻出来,一页页看过,然后又塞回去。那三本账,比她的命还重。不,那三本账,足以让很多人丢了命。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沉甸甸的。账本就在里面,用一条旧围巾裹着,外面又套了个黑色的文件袋。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刚走了几步,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身后,约莫三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那车她认识,昨晚从云顶阁离开时,它就跟在后面,跟了三条街,后来拐进一条巷子,甩掉了。现在,它又出现了。

    花絮倩的心猛地一沉,但脚下没停,继续往管委会门口走。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踩着鼓点。她没回头,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辆别克——车里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一个光头,副驾驶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同志,办什么业务?”

    “信访,约好的。”她笑了笑,声音很自然,还带着点儿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

    保安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登记本,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然后挥挥手:“进去吧,二号楼二层,往左拐。”

    花絮倩点点头,走了进去。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二号楼二层的信访室,门半掩着。老魏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咸不淡。

    花絮倩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把包里的那个黑色文件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往老魏面前推了推。

    “我是花絮倩。”她说,“这个,是买市长让我送来的。”

    老魏没看那文件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布袋子,把文件袋装进去,又放回抽屉,上了锁。

    “喝点水。”他倒了杯白水,放在花絮倩面前,“外面有人跟着你?”

    花絮倩眼皮一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刚才窗口看见的。”老魏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那辆黑车,没熄火。你进来后,那个戴鸭舌帽的下了车,在对面那棵香樟树底下站着,装模作样玩手机。”

    花絮倩心里一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发白。

    老魏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转过身,看着花絮倩,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说:“你安心坐一会儿。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别走正门,从后面消防通道出去。我让人把车开到后门接你。”

    花絮倩愣住了:“你……买市长都安排了?”

    老魏没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又看起了刚才那份材料,仿佛花絮倩根本不存在。

    花絮倩明白,这个人,是那种办起事来一板一眼,却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细节都想周全了的人。她忽然觉得有些羡慕。这年头,能让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的人,太少了。

    与此同时,买家峻正在市委办公室里,跟解宝华开一场短会。

    说是短会,其实就是碰个头。解宝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气袅袅,把他的脸映得有几分朦胧。

    “峻同志啊,安置房停工的事,督导组已经过问了。”解宝华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和煦笑容,像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我压力也很大。一方面,群众的诉求要回应;另一方面,企业那边也喊冤,说资金链紧张,是银行那边卡了贷款。你说,这僵局怎么破?”

    买家峻坐在他对面,端着纸杯,不紧不慢地喝水。这水,是韦伯仁倒的,温的。他忽然想起韦伯仁昨晚说的,解宝华最厉害的就是让对手自己往坑里跳。今天这个会,怕就是来挖坑的。

    “解秘书长,僵局怎么破,不在我,也不在企业。”买家峻放下杯子,语气平和,却一字一句,“在证据。项目为什么停工?是真没钱,还是不想干?资金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调查组正在查。查清楚了,僵局自然就破了。”

    解宝华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调查归调查,可新城的发展不能停。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说我们沪杭新城对投资商不友好,搞得人心惶惶。峻同志,你是负责经济的,有些话,你可得给企业家们吃个定心丸啊。”

    “定心丸不能乱吃。”买家峻也笑了,笑得很淡,“药不对症,吃下去,会死人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紧。

    解宝华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一瞬,像茶杯里一闪而过的光。他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说:“峻同志,年轻有为,有冲劲,是好事。可有些事,不能只靠冲劲。新城的水,深着呐。”

    “水深,不怕。”买家峻看着他,目光像两把钉子,牢牢楔过去,“只要船不漏。”

    四目相对,像两把剑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更冷的寒气。

    这时候,韦伯仁敲门进来,说督导组来了电话,请解秘书长过去一趟。解宝华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买家峻说:“峻同志,船漏不漏,不在你,也不在我。得看天。”

    说完,他走了出去,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和满屋子没有散尽的茶香。

    买家峻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韦伯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低声道:“人已经安全进了信访室。东西也放好了。”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准备下楼时,韦伯仁又说了一句:“但是,那辆黑车还在。他们没走。”

    买家峻的眼神沉了下来。他走到走廊拐角的窗边,往楼下一看。高新区管委会门口,那棵香樟树下,果然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不时抬头往这边张望。

    “他们是在等人。”买家峻低声道,“等花絮倩出来。”

    “那怎么办?”韦伯仁有些急了,“人总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买家峻没回答。他盯着那辆别克君越,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人敢在市委眼皮子底下盯人,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他们背后的主子,早就把各个环节都打点好了。只要花絮倩一出来,他们就会上去,制造点“意外”,然后抢走她手里的东西。

    可他们不知道,东西已经不在花絮倩手里了。

    “给老魏打电话。”买家峻吩咐韦伯仁,“让他安排人从后门把花絮倩送走。告诉他,走后门,出西巷,上环城路,不要原路返回。”

    韦伯仁拿出手机,刚拨了两个字,买家峻又拦住他:“等等。让他先别动。花絮倩现在出去,就是告诉他们,东西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们要是恼羞成怒,反而会狗急跳墙。”

    “那……就让她在信访室一直待着?”

    “待到中午。”买家峻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三分,“午休的时候,让她跟其他人一起出来。人一多,那帮人就不好下手。”

    韦伯仁想了想,点了点头,还是给老魏发了条短信。

    就在这时,买家峻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

    “黑车里有硬家伙。”

    买家峻把手机攥紧,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但他知道,杨树鹏的人,已经疯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市委机关附近,都敢亮家伙,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嚣张。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郑坚的电话。郑坚是他在党校学习时认识的,性格耿直,在警队里是出名的硬脾气,也正是因为脾气硬,在局里坐了几年冷板凳。

    “老郑,我买家峻。”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压舱石,“高新区管委会门口,有一辆黑色别克君越,车牌我发给你。车里的人,可能带了家伙。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你帮我盯着。”

    郑坚一听,嗓门就上来了:“有这事?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别打草惊蛇。”买家峻说,“先盯着,看他们跟谁接头,要干什么。别在管委会门口动手,那里人多,伤了群众就不好了。”

    “明白。”郑坚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老买,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买家峻笑了一下:“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不想让我查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坚重重叹了口气:“你小心点。那帮人我太知道了,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我才找你。”买家峻说,“你那边,也小心。”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香樟树。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不时跺跺脚,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棵香樟树,虽然站在风里,可根在土里,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只是,树欲静,风不止。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花絮倩从信访室里出来,混在一群前来办事的群众中间。她没走正门,果然从后门的消防通道出去了。老魏安排了一辆管委会的公务车,就停在后门外的小巷子里。车旁站着个穿制服的司机,见了花絮倩,也不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絮倩迅速上车。车子从小巷里拐出去,上了环城路,混入车流,像一条鱼游进了河里,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戴鸭舌帽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别克车发动起来,在门口绕了两圈,最后悻悻地开走了。

    这一切,被对面楼上的两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一双是买家峻的,另一双,是郑坚安排来的便衣。

    “兔子跑了。”便衣对着耳麦低声道。

    “跟上去,别跟丢了。”耳麦里传来郑坚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傍晚六点,天阴沉下来,果然下起了小雨。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街道上,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霓虹灯刚刚亮起,把湿漉漉的路面映得五光十色。

    他忽然想起花絮倩离开时,给他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他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条道上,太多人说过谢谢,转头就把刀递了出去。可他愿意相信,这一次,花絮倩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想从那张网上挣出来。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郑坚。

    “老买,那辆黑车进了城南一个修理厂。车里的人下来后,进了后面的一间铁皮房。我们守到现在,你猜怎么着?”郑坚的声音有些激动。

    “怎么着?”

    “那房里有暗门,通到地下。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就等着。刚才,有辆面包车开进去,从上面往下搬东西。虽然盖着篷布,但凭我的经验,那玩意儿,像是雷管。”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紧。雷管。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弹,砸进他的太阳穴。杨树鹏的人,已经在准备“硬家伙”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是要炸工地,还是要炸人?

    “老郑,你那边人手够不够?”他问。

    “暂时够。但这事不能拖,拖久了,怕夜长梦多。”郑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买家峻沉吟片刻,说:“你跟反恐支队联系,把情况报上去,走正规程序。但在此之前,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已经发现。修理厂周围,多布几个点,二十四小时盯死。另外,查一下那辆面包车的来路,看它之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行,我这就办。”郑坚说,“老买,你最近出门,千万小心。我看这帮人,是在为大事做准备。”

    “知道了。”买家峻说,“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闷得慌。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碎石砸玻璃。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远处,新城的高楼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那些未完工的塔吊像一个个巨大的十字架,竖立在城市的伤口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艘夜航的船上。两岸的灯火明明灭灭,水下的暗礁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这船最终会靠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船。因为那些上访群众的眼泪,那些被恐吓的调查员,那些像老魏一样默默办着实事的人,都在这条船上。

    船不能沉。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云顶阁”和“澜庭茶馆”之间,又写下了“城南修理厂”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了最重的地方。

    他合上本子,关上台灯。雨声更大了,像要把这座城市重新洗一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回荡着解宝华今天说的那句话。

    “船漏不漏,不在你,也不在我。得看天。”

    他轻轻笑了笑,没有睁眼,只说了一句——

    “天有不测风云,可船上有的是补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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