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破空,尾焰如刀,在天幕上划开一道蓝白色的口子。
谭行四人目送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际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完颜拈花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谭行,语气故作轻松:
“走吧谭狗,别看了。再看你也飞不去西部战区。”
谭行没搭理他。
转身大步朝空港出口走去,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像是要把火气都踩进地里。
四人坐上运输飞梭,一路无话。
不是没话说。
是那个话最多的人不在了。
没了那张碎嘴,他们这些平常捧梗的,连个唱戏的台子都搭不起来。
完颜拈花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尊闭上眼睛假寐,呼吸均匀,但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始终没松开。
辛羿掏出小本本,写写画画。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大刀去了西部。没这个嘴碎仔,还真有点不习惯……”
写完觉得矫情,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半天。
最终还是没划掉,把本子合上塞回了怀里,往座椅上一靠,望着舱顶发呆。
谭行坐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但他脑子里全是苏轮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那混蛋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不是去西部战区拼命,而是去郊游。
妈的。
谭行在心里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骂两句。
飞梭穿过镇妖关内城,越过一道又一道防爆墙,掠过一片又一片防区区。最终稳稳停在二十三区森母遗迹外围。
车门打开。
冷风裹挟着荒原特有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肺里。
谭行深吸一口气。
完颜拈花也吸了一口,眯起眼看着那块他亲手写的“森母旅游区”石碑,嘴角慢慢咧开:“又回来了!”
四人跳下飞梭,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朝营地走去。
二十三区的驻防营地设在森母遗迹广场的一处天然台地上。
背靠陡峭岩壁,三面开阔,易守难攻。
营地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营房、会议室、弹药库、医疗帐篷、观察哨塔,一应俱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营地里亮着几盏灵晶灯,昏黄的光从营房门窗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色调的光斑。
倒是有几分烟火气,像是在这荒寂大山里硬生生烧出的一点人气。
营地四周拉起了警戒线,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
哨塔上的战士端着灵能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夜。
谭行一行人刚走进营地大门,门口执勤的战士就认出了他。
“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谭少校!第七重装合成旅二十三区警戒连三排二班战士秦斌,向您报到!”
谭行回礼,扫了一眼营区内部,眉头微微皱起:
“驻防的兄弟们呢?怎么外面这么安静?”
秦斌回答:“报告少校,大部分兄弟都在营房休整。这三天来,大家轮流值守、轮班休息,平均每人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实在是……太累了。”
谭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理解。原本巡狩任务是他们巡游小队的活儿。
这些集团军的战士们,不过外罡修为,二十三区驻防区域又大得离谱。
以往他们五人巡狩,天人法相一展,几个来回,简简单单。
可外罡境的战士,罡气还没转化为真元,力有不逮,巡狩整片二十三区防区,身心俱疲,是常态。
“辛苦了。”
谭行拍了拍秦斌的肩膀,带着三人朝营房区走去。
刚转过一栋弹药库的拐角.......
一声巨大的“嘶嘶”声突然炸响!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凶意,在夜空中炸开,震得灵晶灯的光都颤了几颤。
像是什么东西在示威,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
谭行脚步一顿。
完颜拈花猛地扭头。
龚尊眉头微皱。
辛羿下意识后退半步,射日大弓已在手中。
四人齐刷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好家伙。
一头体长五丈、宽十尺的百足巨蜈正趴在营房会议室门口!
月光下,它的甲壳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每一节甲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战甲,边缘锋利得能割裂空气。
头部高昂,六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色的光,像六颗燃烧的炭火。
上百对足肢微微律动,发出“咯咯”的脆响。
每一条足肢末端都有一根倒钩状的利爪,在灵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寒光。
口器张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利齿,中间一根中空的毒针尖端正滴落着透明的液体。
液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碎石被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那架势,像极了守在自己地盘上的恶龙。
谭行见状,眼睛一瞪:“卧槽!”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儿.......百足巨蜈,荒寂大山特有的异种毒虫。
成年的百足巨蜈体长可达十丈,毒性猛烈。
眼前这只虽然还没长到完全体,但五丈的体长,已经是妥妥的成年体了。
更关键的是.......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营地里?!
“他妈的!什么情况?!现在连这种级别的弱鸡都敢来我们家门口旅游了?”
谭行骂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愤怒,比翻书还快。
右手一握,血浮屠瞬间出现!
猩红色的刀芒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道血色闪电,将整片营区照得通红!
刀身上缠绕着浓郁的煞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刀锋上哀嚎。
那股煞气太过暴烈,连站在他身边的秦斌都被逼退了两步,脸色微变。
谭行刚想冲上去一刀结果了这头不知死活的畜生.......
右脚刚迈出一步,血浮屠的刀锋刚刚举起,刀芒还在空中拖着长长的尾焰.......
那只百足巨蜈动了。
但它不是冲上来。
而是.......
缩了。
五丈长的巨大身躯猛地蜷缩成一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被惊扰的蛇。
上百对足肢同时收拢,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脑袋深深埋进甲壳里,整个身子缩成了一个暗金色的球。
它还在发抖。
那五丈长的身躯抖得像筛糠,甲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牙齿在打颤。
那六只猩红色的眼睛,此刻全闭上了。眼皮都在哆嗦。
那气势,那威压,那不可一世凶气.......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莫名心酸的……怂。
谭行:“……?”
他愣在原地,血浮屠举在半空中,刀芒一明一暗地闪烁。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杀人无数,斩邪祟无数,什么样的异兽没见过?
但这种.......还没打就先怂成球的?
真没见过。
谭行刚要再冲.......
“等等!”
完颜拈花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谭行一个趔趄,血浮屠的刀芒差点砍到旁边的弹药箱上。
“搞毛啊阿花!”
谭行满脸疑惑,扭头就骂:
“你拉着我干什么?让老子一刀剁了这畜生!晚上加餐!”
完颜拈花没松手。
他眯着眼盯着那只蜷缩成一团的百足巨蜈,目光在它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只巨蜈似乎感受到了完颜拈花的目光,从甲壳缝隙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瞟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闭上。
整个身子缩得更紧了,几乎缩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
完颜拈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怀疑,和一丝“……不会吧”的荒谬感:
“谭狗,你等一下。”
他指了指那只缩成一团的巨蜈:
“这只……好像是大刀的干儿子。”
谭行:“哈?”
完颜拈花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了一些:
“这只百足巨蜈。不就是他上次接生的那一只吗?”
谭行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你说那只?那只刚孵出来还没他胳膊长的小蜈蚣?!”
他扭头看向那只缩成球、体积比一辆卡车还大的百足巨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人生:
“这才过了几天,就长这么大了?!这他妈是变态发育吗?”
完颜拈花摊手:“我也觉得离谱。但你仔细看它的头部.......”
他指了指巨蜈从甲壳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点脑袋:
“普通的百足巨蜈只有两只眼睛,最多四只。但这只……”
谭行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那只巨蜈虽然闭着眼,但眼皮的数量明显不对.......不是两只,不是四只,而是三对,六只!
“六眼金哞。”
龚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见多识广的从容。
“百足巨蜈中的异种,极其罕见。甲壳呈暗金色,成年后可变为纯金,防御力远超普通同类。六只眼睛是它最明显的特征,因此得名。”
他走到谭行身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球状巨蜈:
“这种异种灵智极高,能分辨敌我,甚至能记住特定的气息。它会把第一次见面、且对它没有恶意的人视为‘亲人’。”
龚尊嘴角微微上扬:
“估计是把大刀真当老爹了,追着气味一路找到这里来的。”
谭行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血浮屠收了起来。
刀芒消散,夜空中那股让人窒息的杀意终于褪去。
那只巨蜈似乎感受到了杀意的消失,从甲壳缝隙里又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
见谭行已经把刀收了,这才慢慢把脑袋从甲壳里探出来。
那六只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谭行看着它那副怂样,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真长这么快?五丈啊!我上次见它,它还没我鞋大!”
“异种嘛,长得快也正常。”
龚尊耸耸肩:
“而且你看它的甲壳颜色,已经从暗金往纯金过渡了,说明它最近营养很好,估计吃了不少好东西。”
完颜拈花蹲下身,试着伸手去碰那只巨蜈。
巨蜈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闻到完颜拈花身上的气息.......它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有它“老爹”的味道.......犹豫了一下,没躲开。
完颜拈花的手掌贴在它的甲壳上。
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摸到了一块打磨过的金属。巨蜈的甲壳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嘶”声。
“还真是。”
完颜拈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记得大刀的味道。估计是闻着我们身上有大刀的真元气息,才没攻击我们。”
“那刚才嘶嘶叫是怎么回事?”
辛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疑惑。
完颜拈花想了想:“可能……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谭行:“……打招呼??这不扯淡吗?”
完颜拈花理直气壮:
“它是异兽!又不是人!你还指望它说‘你好’?”
谭行:“……行吧,你是大哥,你说得都对。”
就在四人围着这只巨蜈议论纷纷的时候,旁边营房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联邦军服的中士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谭行四人,连忙放下搪瓷缸子,立正敬礼:
“谭少校!第七重装合成旅集团军三营二连中士李牧,向您报到!”
谭行回礼,指了指那只又缩成一团的巨蜈:
“李中士,这玩意儿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来的?”
李牧挠了挠头。
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无奈,三分好笑,三分无语,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祥。
“报告少校,您说这只蜈蚣啊。”
他叹了口气:
“大概是在你们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来的。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那天早上我们起来换岗,就看见这小东西趴在营房门口。
也就半米长,筷子那么粗,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怪可怜的。”
“当时我们都以为它是从哪条地缝里钻出来的,也没在意,想着它自己会走。结果……”
李牧苦笑一声:
“结果这玩意儿就不走了。就趴在营房门口,谁来都不搭理,给吃的就吃,不给就趴着不动,跟长在那儿似的。”
“然后呢?”
完颜拈花追问。
“然后就长大了呗。”
李牧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这东西长得也太快了,一天一个样。你们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就眼看着它从半米长到一米,从一米长到三米,从三米……”
他指了指门口那个暗金色的球体:
“到现在这样。前前后后也就……十来天吧。”
龚尊点点头:
“异种幼体生长速度极快,只要能摄取足够的能量,短时间内体型暴增是正常现象。看来这附近的异兽资源很丰富。”
“可不是嘛。”
李牧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它自己会出去觅食,白天趴在这儿睡觉,晚上就悄悄溜出去,天亮之前回来。
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截异兽的尸体,什么铁背蜥、岩甲蝎、沙地蟒……反正啥都有。”
“有一次它拖回来一头成年沙地蟒,那蟒蛇比它还大两圈,愣是被它毒翻了,一口一口拖回来,在营房门口吃了三天才吃完。”
李牧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兄弟们都说,这小东西是在交房租呢。”
“交房租?”
辛羿歪了歪头,这个词用在一只蜈蚣身上,确实有点……另类。
“对啊。”
李牧笑道:
“它住在这儿,又不走,我们也不能白养着它。它自己出去打猎,带回来肉,我们有时候也割两块炖汤喝。沙地蟒的肉,还挺鲜的。”
谭行:“……你们还真是物尽其用。”
“那可不。”
李牧举起陶瓷缸,嘬了一口,继续笑着道:
“这小东西在营房门口一趴,比什么警戒哨都好使。前两天晚上有两只岩甲蝎想摸过来,刚靠近营地五十米,这小东西就炸了,直接冲出去把那俩蝎子撕了,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他竖起大拇指:“现在兄弟们都说,这玩意儿比军犬好使,反应比我们的灵能雷达还快!”
谭行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那只巨蜈。
此刻它已经从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了。
上百对足肢微微律动,小心翼翼地爬到了谭行脚边,抬起头,用那六只猩红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讨好!
它的口器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啪嗒”掉在谭行脚边。
谭行低头一看.......
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灵晶。纯度极高,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荧光,内部的灵能波动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
谭行愣住了。
李牧也愣了:“我去,这玩意儿还藏了私货?”
完颜拈花蹲下身,拿起那块灵晶,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
“高纯度灵晶!这玩意儿市面上按克卖的,这一块少说值……十万联邦币。”
他抬头看向巨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小东西有点聪明啊!”
巨蜈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惊讶,六只眼睛眨了眨,脑袋微微歪了歪,然后又从口器里吐出一块.......
这次是一枚暗红色的兽核,拳头大小,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龚尊接过,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火属性兽核,好东西。”
巨蜈又吐。
这次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残骸,但上面隐约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是什么?”
辛羿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
“不知道。”
龚尊翻来覆去看了看,摇头:
“但肯定不是普通货色。这符文……有点像异域远古遗迹的风格。”
巨蜈还在吐。
谭行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行了,别吐了!再吐把你自己吐空了!”
巨蜈闻言,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六只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爬到谭行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军靴。
那动作,那姿态.......
像极了一只讨好主人的狗。
谭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头体长五丈、通体暗金的庞然大物,像一只巨型宠物狗一样蹭着他的靴子。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大刀这个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出个任务还给我们留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完颜拈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谭狗,你就认了吧!这是人家‘干儿子’,你得当侄子养!”
辛羿掏出小本本,飞快地写着:
“大刀的干儿子,六眼金哞,体长五丈,会交房租。很聪明。”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比大花聪明。”
完颜拈花凑过来一看:“喂!你特么够了啊!”
龚尊收起兽核和灵晶,拍了拍手:
“行了,既然是大刀留下的……就算是咱们营地的一份子了。李中士,它平时吃什么?”
李牧想了想:
“什么都吃。肉食为主,但灵晶、兽核这些它也吃,吃完就长得更快。不过它自己会出去觅食,不用我们管。”
龚尊点点头:“异种噬灵,以灵能养体,正常。”
谭行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看着那只巨蜈的六只眼睛,一字一顿:
“你给我听好了。”
巨蜈的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一动不动。
“第一,不许伤人。营地里的战士,一个都不许碰。”
巨蜈的脑袋上下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谭行愣了一瞬.......这玩意儿真能听懂?
“第二,不许乱跑。你可以自己去周边觅食,但别给我搞事。”
巨蜈又点头。
“第三.......”
谭行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强盗头子的匪气:
“以后跟着我们混,有肉吃。”
巨蜈的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六盏灯笼。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整个身子都开始扭动,上百对足肢在地上刨得“哗哗”响。
辛羿见状,发出大笑,一脸惊奇:
“哈哈哈哈操!谭狗你对着一只蜈蚣训话,它还真听懂了!”
巨蜈兴奋得嘶鸣不止。
谭行见状,蹲下身子,又看了看巨蜈的身下。
看见那根硕大的、代表着雄性特征的器官,乐了:
“哈哈哈!还是个爷们。得!以后就跟我们混了!”
大蜈好似听懂了谭行的话,又是一声声兴奋的嘶鸣,震得营房窗户都在嗡嗡响。
谭行拍了拍大蜈的头,朝着完颜拈花三人笑道:
“嘿!这小子不傻!”
众人闻言,放声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开来,惊得远处荒原上几只夜行的异兽仓皇逃窜。
谭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容肃穆:
“得了,喊上苏老叔。进去开会,商量两区防务。”
他看了一眼那只巨蜈,又补了一句:
“你,门口趴着。看好门。”
巨蜈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真的老老实实爬到了营房门口,蜷成一团。
六只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狗。
但随即,它又抬起头,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谭行见状,乐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巨蜈的头,笑骂道:
“别他妈看了。你老子不在,出远门了。等他回来,我们给你办一场认亲宴!”
“以后,你就叫苏蜈,我们就喊你大蜈了!”
“晚点,我们给你上军籍户口。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圣血天使的吉祥物了,知道不!”
“嘶嘶嘶嘶!”
大蜈仰头发出一串欢快的嘶鸣,上百对足肢在地面上欢快地刨动着,刨得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谭行被呛得连咳两声,扭头就走。
身后,完颜拈花还在笑。龚尊摇头。辛羿默默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
“大蜈,雄性,会刨地。吉祥物!”
四人走进营房会议室。
身后,那只暗金色的庞然大物在月光下静静趴着,上百对足肢微微律动,甲壳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尊活的雕塑。
就在谭行四人围着二十二区、二十三区防区地图,正商量防务的时候.......
苏轮已经踏上了镇荒关的土地。
运输飞梭舱门打开的刹那,镇荒关特有的沙尘便像刀子似的糊了上来。
没有镇妖关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潮气,只有干燥到极致的灼烫。细密的沙粒裹在风里,像千万把钝刀,生生剐在皮肤上。
苏轮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他单手拎着行军包,翻身跳下飞梭。军靴“砰”地砸在沙地上,扬起的黄尘被风一卷,瞬间吞没。
然后他抬起头.......
镇荒关西门,就在眼前。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
青灰色的墙体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刻满了每一块墙砖,有些还在微微脉动,散发着黯淡灵光.......那是这座雄关的血管,是它活着的证明。
城门两侧,灵能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荒漠深处。
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
城墙上巡逻的战士脚步匆匆而沉稳,每个人的脸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苏轮深吸一口干燥的空气,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线。
这味儿,跟镇妖关不一样啊。
镇妖关是阴冷的、潮湿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而这里.......干,燥,风里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闷烧,随时要炸出来。
“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迈步朝城门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行军包随意地搭在肩上,那姿态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但那双眼睛里时不时一闪即逝的锐利光芒,骗不了人。
城门口,六个人站成一排。
最前面是个青年军官,上尉军衔,二十岁出头,身高跟苏轮不相上下。
国字脸,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近不远,让人舒服,又不显得谄媚。
一身笔挺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沉稳得像一座山。
苏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里只转了一个念头.......
这人,不简单。
“苏少校,久仰大名。”
青年上前一步,抱拳含笑,声音洪亮得像擂鼓。
苏轮也在笑,笑得张扬、坦荡:
“秦上尉,这次咱们要一起搭伙打食了,多多指教。”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
脚后跟“啪”地并拢,右手握拳,狠狠叩在胸口。
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从方才的散漫瞬间化为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凌厉逼人。
“北部战区,镇妖关,圣血天使称号巡游小队副队长.......苏轮,前来报到!”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风沙如刀,荒漠无垠。
在他身后,漫天黄沙像被激怒的巨兽,嘶吼着、翻滚着,却始终不敢越过他肩线半分。
这一刻,他是少校苏轮。
是武号为“瘟疫之刃”的少年天人。
秦怀化看着眼前这个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那一闪太快,快到像沙暴里的一粒尘埃,转瞬就被风抹去。
但秦怀化自己知道.......那是失望。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整个圣血天使小队。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演了那么一场大戏,就是冲着谭行来的。
他已经在这片荒漠里,为谭行备好了一份“大礼”。
可到头来,只来了一个。
可惜了。
谭行没来。
不过……来一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只要苏轮死在这里,谭行就一定会来。
眼底的阴翳在半秒内消散干净,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他面色一肃,抬起右手,叩在胸口,回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到没有半丝多余.......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西部战区,镇荒关临时指挥,秦怀化.......欢迎苏少校!”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火花,没有声响。
但苏轮的后背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总觉得,对面这位秦上尉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打量,又像是……惋惜?
苏轮没多想。
他率先笑了,笑得张扬而坦荡。
“好。”
他伸出手。
秦怀化握住,力道不轻不重。
两手交握的瞬间,苏轮能感觉到对方指掌间那股隐而不发的力量.......像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是个硬茬。
苏轮心里又给这人加了一分。
“走吧,苏少校,路上说。”
秦怀化转过身,朝城门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边走边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前天侦察连在无相荒漠边陲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发现了一处无相邪族的聚集地,规模不小。我正愁没人跟我搭手,你就来了。”
苏轮眼睛猛地一亮,大步跟上去。步伐比秦怀化稍快半拍,却丝毫不乱。
“端老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越过城墙,投向那片苍茫荒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兴奋:
“这活儿我熟。”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开始疯长,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们圣血天使,最喜欢干的就是掏邪祟的腚眼子。”
秦怀化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干燥的风中传得很远。
“哈哈哈哈!果然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圣血天使。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
“可惜了,这次就您一个过来,要不然就能看见圣血天使小队全员风采了!”
苏轮笑着摆手:“哈哈哈!虚名,都是虚名。队长他们还有别的任务,这次估计来不了了。”
秦怀化笑容不变,嘴里却低声呢喃了一句: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这声“可惜了”说得极轻,轻到被风沙一吹就散。
苏轮没听出什么异样。
他只当秦怀化是在可惜看不到圣血天使全员出动的盛况。
“秦上尉,你先给我说说无相邪族的底细。这局势,怎么个打法?”
秦怀化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坦荡而热忱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拍了拍苏轮的肩膀:
“先进关,安顿下来。晚上开会,到时候详谈。”
苏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让人浑身发烫的兴奋感,正在血管里慢慢燃烧起来,像岩浆一样滚过四肢百骸。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苍茫的荒漠。
风沙漫天,前路未卜。
但苏轮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近乎放肆的笑。
习惯了血火争锋的人,从不怕前路未卜。
他们只怕.......
不够痛快。
镇荒关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轰响像一记战鼓。
苏轮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铁血雄关。
而他身后,秦怀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在他转头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苏轮宽阔的后背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光,像刀锋划过沙石。
可惜了……
谭行没来。
不过没关系。
没关系……还有机会……
秦怀化重新抬起头,脸上那抹得体温和的笑容又回来了,像一张面具,严丝合缝。
“苏少校,这边走,住处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还带着几分东道主的周到和体贴。
风沙从两人身侧掠过,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谁也不知道,这片荒漠之下,埋着的究竟是邪祟的白骨,还是.......远比邪祟更险恶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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