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沧州府衙的大门便已经敞开。
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天边只露出鱼肚白的一线光亮。
李文谦一夜没睡好。
确切地说。
从昨夜楚奕离开宴席之后,他便几乎没有合过眼。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孤独而焦躁的剪影。
此刻,他站在府衙门口,晨光落在他脸上。
他眼底虽然看不出多少明显的血丝,可眼眶四周的颜色明显深了些,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身后站着沧州郡丞周元礼、户曹参军郑怀安、司仓参军宋明远,还有七八名负责钱粮、户籍、河工的官员。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账册,纸张边缘因长时间的翻阅已经微微卷起,有些账册的封面上还沾着细碎的墨渍。
没有人说话。
李文谦背着手,目光向长街尽头望了好几次。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都准备好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人齐齐一凛。
户曹参军郑怀安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怀中账册微微晃动,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太守放心。”
“灾民名册、拨粮记录、州仓账目、河工账簿,还有近三年的税册,都已经按照太守吩咐准备齐全。”
“下官昨夜又亲自核对了一遍,条目清晰,字迹工整,绝无遗漏。”
李文谦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长街尽头那片还未散尽的晨雾,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问的是账。”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郑怀安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不是问你有没有把东西搬过来。”
郑怀安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觉到李文谦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自己脸上。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旋即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官昨夜已经重新核验过一遍。”
“该对得上的,都对上了。”
“不会出纰漏。”
他说话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李文谦终于彻底转过头来。
那张昨日在宴席上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没有半点笑容。
“淮阴郡公不是寻常巡察御史。”
“更不是那些下来走走过场、吃几顿酒便回京交差的人。”
“你若还拿以前那一套糊弄他……”
“昨夜韩烈是什么下场,你看见了。”
郑怀安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想起昨夜宴席上,韩烈被拖出去时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想起玄甲军士面无表情地将他按在地上,铁链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喉咙再次动了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是。”
旁边的司仓参军宋明远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他年轻,眉宇间还有几分锐气,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
“太守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我们这些账前后都能对得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仓里如今也还有粮,虽然没有满仓,但也不至于见底。就算他亲自去看,也看不出什么。”
李文谦猛地看向他。
那目光像是一道闪电,劈在宋明远脸上。
“闭嘴。”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宋明远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李文谦那冰冷的眼神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记住。”
“今日无论淮阴郡公问什么,你只答你分内的事。”
“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更不要自作聪明。”
宋明远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账册的边缘,纸张在他指间微微变形。
“下官明白。”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数十名玄甲军渐渐显出轮廓。
他们的盔甲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佩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最前方一人骑着黑马。
那人正是楚奕。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宴席上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常服。
衣料紧贴着他的身形,勾勒出结实而匀称的轮廓。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来,清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刀划过空气。
后面则是汤鹤安与十几名玄甲军士。
另一边。
白水仙推着萧隐若。
轮椅的轮子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白水仙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双手稳稳地握着轮椅的把手。
萧隐若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穿一切。
执金卫的人紧随其后,步伐整齐,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着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并不庞大。
却让府衙门前的空气莫名沉重了几分。
那些原本还在轻轻晃动的衣袖,此刻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官参见淮阴郡公!”
“参见萧指挥使!”
李文谦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他身后的一众官员纷纷跟着弯腰,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楚奕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靴子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没有寒暄。
第一句话便是:
“账册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让人心头一紧。
李文谦脸上很快浮起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敷衍,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而恭敬。
“郡公请。”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奕的脸,像是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
府衙正堂。
原本用于审案的长桌被清理出来,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暗沉的光泽。几十本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从左至右,依次排开。
户籍、田亩、漕运、河工、赈济、仓储、税粮。
每一本账册的封面上都贴上了纸签,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类别和年份。纸签的边缘微微翘起,显然刚贴上去不久,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的光泽。
一目了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