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奇骏，今天好点了吗？」

    贺奇骏睁开眼睛，一片雪白的光芒，刺得他的神经微微发疼。

    他努力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或者，他是想驱除掉眼前的幻觉。

    自从进入高维空间之後，自己时不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在幻觉中，自己会看到以前熟悉的一切，甚至回到地球、回到自己那个在乡下的老家里。

    自己有时候是五六岁的孩童，有时候又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但大多数时候，自己就是离开时的样子。

    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随时准备为使命献出生命。

    那时候的自己甚至不是不知道痛苦为何物，只是完全不把痛苦当一回事。

    只是磨刀石罢了，不磨，怎麽会有锋刃呢？

    不过，这个想法在漫长的、虚无的漂流中也有了变化。

    自己不再排斥痛苦，也不是被动地接受。

    在大多数时候，自己甚至开始对这样的痛苦上瘾。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确认，自己仍然存在着..……

    可惜。

    即便是这样的痛苦也是短暂的。

    因为自己很清楚，沉醉其中给自己带来的只是虚幻的满足。

    必须挣脱. .

    贺奇骏从床上坐起来，看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很显然，这是一间病房--一间军营诊所里的病房。

    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则是穿着白大褂的军医。

    「你是..，」

    贺奇骏努力想要从记忆中找到对方的名字，但这张脸，自己确实毫无印象。

    这在幻觉中很不常见----自己并不会去创造完全虚幻的东西。

    理论上说，一切的形象，都应该是来自自己的记忆才对。

    . ..你这精神状态. ...也不发烧啊。」

    「来，这是几？」

    军医伸出三根手指，贺奇骏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

    「3。」

    「这个呢？」

    「拳头。」

    「嗯，这个呢？」

    「。」

    . . ..能看清啊. .你知道你在哪吗？你知道你是怎麽来这儿的吗？」

    军医的话音落下，贺奇骏愣了一愣。

    这个问题....本来是应该由自己提出的。

    每一次进入幻觉时，自己都会问自己，我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又为什麽会来到这里。

    这样的问题往往没有答案，而当自己意识到它没有答案时，幻觉也就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几乎是在对方问出问题的瞬间，记忆便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 . .. .我昨天跑400米障碍的时候晕了，好像是中暑. . .」

    他的嘴似乎都不受自己控制了，只是把脑子里的记忆「翻译」了出来。

    「这不都知道吗？睡懵了？」

    军医伸手在贺奇骏的额头上摸了一把，摇摇头继续说道：

    「你那不是简单的中暑，你差点就热射病了。」

    「算了，今天接着躺吧，连队那边我去帮你说。」

    「好好休息，一会儿要是状态好就自己起来吃个饭。」

    一边说着，军医一边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步履匆匆，完全没给贺奇骏继续开口询问的机会。

    毕竟，他手里还有许多要处理的病号。

    看着军医的背影，贺奇骏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并不是来自於「幻觉」，而是来自一种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但曾经经历过的体验。有关「真实世界」的体验。

    自己这是...

    又降临到了某一个世界中？

    就好像上一次，自己藉助阿雅娜的身体降临一样？

    可为什麽，这次是我自己？？

    贺奇骏眉头紧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仍然没有放弃「挣脱幻觉」的努力，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自己的记忆是完整的、真实的。

    自己不仅记得是怎麽来到这里、来到这间病房的，自己还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一切。

    参军、上学、高考、初中时情窦初开的恋爱、小学跟着父母上山给摘果时磨出的水泡、六岁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窒息、以及被蚂蟎叮咬时那种滑腻的触感. .

    自己绝不是进入了某种幻觉，而是凭空拥有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或者换一种说法. .，

    自己穿越到了某一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身上？！

    贺奇骏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意识到，这样的情况比幻觉更加危险。

    因为，自己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脱离这个世界。

    那自己的任务....

    不仅是任务，自己的父母还在命运石主世界等待着自己。

    如果留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那个世界的父母，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得回去！

    我真的得回去啊！

    贺奇骏急匆匆地下了床，迅速穿好了衣服。

    就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计划。

    理论上说，无论在哪一个世界，「蝴蝶」、或者说「零号」都会是核心。

    那自己只要找到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应该就可以藉助他的力量，获得返回的办法！

    他一定是能够理解自己的愿望的。

    因为从本质上说，他跟自己是同样的人！

    稍稍定了定神，贺奇骏走出了医务室。

    门外，烈日之下，自己的战友们正在操场上训练。

    远远的，有一个男人发现了自己，快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贺奇骏迎了上去，开口叫道：

    「连长！」

    男人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麽样，恢复了？」

    「我刚也去找了医生----妈的咱们这儿的医生你也知道的，就他妈知道开藿香正气水。」「不过你情况不严重，应该也没什麽大问题。」

    「这两天先不要参加训练了，不想回营房的话就在医务室休息吧，医务室的空调比较凉. . .」连长喋喋不休---他并不是自己在主世界真正的连长，那个连长，其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贺奇骏点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他看着连长，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

    「连长，我有重要情况需要报告。」

    「但是. . . .这件事情，大概率我不能直接向您报告。」

    「我想要找更高级别的首长。」

    「或者....我想要通过首长，去找到''蝴蝶：·....」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贺奇骏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突然笑着说道：

    「说真的，我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会是这麽一个场面。」

    「我还以为应该是在哪个研究所里，或者在哪个灾备工事的地下。」

    「但是现在. ...」

    贺奇骏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对面的大楼上爬满了碧绿色的藤蔓，那是新时代的装饰风格。

    虽然自己并不能完全理解这样的风格，但不得不承认，确实还挺好看的。

    「没办法，时代变了嘛。」

    林序摊了摊手，示意贺奇骏坐下。

    「所以在那之後，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贺奇骏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对林序，他并没有太多的陌生感，也并不觉得拘束。

    这是一种神奇的「共鸣」，按道理来说，林序是自己的上级，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更.…严肃一点。但自己就是严肃不起来。

    因为从心底里他知道，自己跟他拥有相似的经历。

    「很多事情啊。」

    林序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离开之後，我们一直在尝试再找到你。」

    「我们想要启动一个「前哨计划』，用你来作为进入高维空间的跳板之一。」

    「我们确实也找到了一些你留下来的信息流，但最终发现，那并不是完整的你。」

    「前哨计划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最终，我们也升入了高维。」

    「不过...升入高维的方式，可能跟你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 ...你先别说。」

    贺奇骏擡手打断了林序。

    「不是拉升，是摺叠？」

    他的话音落下，林序的眼睛亮了一亮。

    「差不多-你是怎麽知道的？」

    「猜的. . ..，」

    贺奇骏苦笑着说道：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无论是在低维世界还是在高维世界，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都是有限的。」

    「三维空间中，我们依赖物质。」

    「四维空间中，我们依赖信息。」

    「这些元素不会毫无理由地增长，哪怕我们在局部看到了熵减的假象，也只是来自於更高维度的信息扭曲，本质上是一种取长补短。」

    「所以 ..如果真正要升入高维，只能在原有元素的基础上，改变它的存在形式。」

    「而我唯一能想到的改变方法，就是摺叠。」

    「就比如，把一张纸摺叠一次之後，它的厚度就增加了。」

    「厚度增加，它就拥有了第三维---┅-大概是这样吧？」

    「没错。」

    林序点了点头。

    「不过最终的形式不是简单的摺叠，而是循环。」

    「哦..」

    贺奇骏恍然大悟。

    「首尾相接。」

    「没错。」

    「天才....，」

    贺奇骏感叹着，继续问道：

    「你们是怎麽发现的？」

    「这个过程很复杂....如果要完全讲清楚，可能要讲个三天三夜。」

    林序略微顿了一顿，摇头说道：

    「还是先不聊这个了----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麽会来到这里。」

    「我比你更好奇。」

    贺奇骏哈哈一笑。

    「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某个「其他世界』。」

    「见到你之後，我才意识到，你是那个具有唯一性的蝴蝶，而不是其他世界的投影。」

    「你们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比如，通过高维通道获得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之类的？」

    「有。」

    林序轻轻放下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杯，回答道：

    「有，但是情况不一样。」

    「大部分记忆都是碎片化的、片段式的。」

    「因为人脑量子系统实际上也有所谓的算力极限，它不能容纳超过承受极限的信息。」

    「但你不一样，你似乎能容纳所有信息. .」

    「也不是。」

    贺奇骏立刻反驳道：

    「我并不是容纳所有信息。」

    他皱着眉头说道：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获得这个世界的记忆同时，我失去了其他另一部分的记忆。」

    「但具体是哪一部分. . ..我不知道。」

    「我感觉，这像是一种进化？」

    「或者说....择优？」

    择优？

    林序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看着贺奇骏，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词：

    「叠代。」

    「与其说是择优，不如说是叠代。」

    「你的记忆缓存被清理掉了一部分，随後又新增了一部分... .」

    「如果是这样的. . ..那恐怕，我们预期中的那个闪烁，已经开始降临了。」

    「只是，我们所有人对此都毫无感觉。」

    「因为我们的记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叠代.. . .」

    话说完，林序突然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判断意味着什麽。

    记忆被清除，随後又重置，而这一切，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感知。

    这是何等的恐怖？

    但..

    如果从世界发展的角度来看，这又是. .. .…

    何等强大的进化能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在他的对面，贺奇骏则是满脸不解地看着他，皱眉问道：

    「你说的这些话是什麽意思？我为什麽听不懂？」

    「不，你其实已经听懂了。」

    林序轻轻摆了摆手。

    「在刚才向我描述时，你用的措辞是「获取了记忆』，而不是「带着记忆降临』。」

    「这两种描述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意味着，你的潜意识里完全清除这是怎麽回事。」

    「只不过 ..你的表意识，不需要这个真相的解释。」

    「所以 ....」

    林序再次陷入了停顿。

    足足沉默两分钟後，他才继续开始道：

    「你的到来是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意味着，闪烁已经完成了，心脏已经开始了跳动。」

    「我们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躅..」

    「从二维走向三维，我们要依赖的是「摺叠』。」

    「从三维走向四维，我们需要依赖的是「循环』。」

    「而从四维走向第五维，我们需要的，就是叠代. . ..」

    「我们一开始并不理解这个逻辑，我们只是跟随着进化的本能向前走。」

    「但事实证.. . ...我们的本能是正确的。」

    林序突然激动起来，他伸手抓住了贺奇骏的肩膀。

    「兄弟，这条路，我们走通了。」

    「走吧，不要再考虑那些无聊的事情了。」

    「我们得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麽样的！」

    「不是在记忆里看..那只不过是被叠代过来的信息而已。」

    「我们要去现实里、走出门外去看！」

    「那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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