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四年，腊月廿三，小年。

    燕京落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晨起便开始飘落，将整座皇城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东宫太子府的飞檐翘角、庭院中的老梅、回廊下的青石板，全都被裹进了那片寂静的白雪里。

    正堂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沈鸾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脚细密，淡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虎，她刚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咬断，举起衣裳对着窗光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娘！娘！你看我堆的雪人！”

    灵潇裹着一件厚厚的鹅黄棉袄，顶着一头雪花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手里却还攥着一根树枝，

    “比哥哥堆的大！”

    南天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几分和他父亲一样的沉稳气度，也越来越像他那冠绝天下的父亲了。

    他如今已经达到了初入江湖高手的境界，身上也没有和妹妹一样穿着厚实的棉袄，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只是领口沾了些雪沫，他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摇了摇头：

    “你那也叫雪人？明明是个雪球堆了两根树枝。”

    “那也比你堆的大！”

    灵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扑到沈鸾膝边，仰着小脸撒娇，

    “娘你看哥哥，哥哥又欺负我。”

    沈鸾笑着将新缝好的小衣裳叠好，收进旁边的针线筐里，伸手捏了捏灵潇冰凉的小脸蛋：

    “你哥哥说得没错，你那确实不算雪人。等会儿娘帮你重新堆一个，好不好？”

    “好！”

    得了好处的灵潇立刻眉开眼笑，又拉着南天往外跑，

    “走走走！娘说帮我堆！你得给我打下手！”

    “诶，慢点，雪天地滑，别磕到了！”

    沈鸾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披了一件厚斗篷，跟了出去。

    经过回廊时，她看见陆水寒站在廊下，抱着左小念正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轻轻地哼着歌，而怀中襁褓里的女儿此时已经睡着了，陆水寒白发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已为人母的柔和，她微微侧过头，似乎觉察到了沈鸾的目光，笑着说道：

    “今年的梅花开得早呀。”

    沈鸾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株老梅的枝头已经绽开了几朵红蕊，也是轻轻地笑出了：

    “是啊，比去年早了差不多半个月，你站了多久了？你不怕冷，小念可怕冷呢。”

    “我是武圣，流出来的内息都足够她安稳睡觉了，怕啥呢，诶，对了，衣裳做好了？”

    沈鸾微微一笑道：

    “刚做好，留着明年开春穿，应该刚好。”

    “谢谢啦。”

    “都是姐妹，谢什么呢，我去陪两孩子堆雪人去了。”

    “嗯嗯。”

    沈鸾没有打扰她，转身追着两个孩子，走进了院子里。

    正堂内，李安正和顾灵韫、林卿墨围着一盘棋说话。

    李安坐在棋盘前，一身鲜艳的红衣在满屋的暖色中格外显眼，一手轻轻抚着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一手托着腮，歪着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思索：

    “你们说，夫君今年会不会又给我们带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

    顾灵韫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笑嘻嘻地道：

    “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年末朝贡的礼单都是照规矩来的，他呀，顶多从兵部顺几件好玩意。”

    林卿墨坐在一旁，闻言抬起头来，抿嘴笑道：

    “那可不一定，上回他还从军器监带回来一架会自己转的木头鸟呢，灵潇玩了好几天。”

    “那玩意儿差点没把我吓着，第一回飞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什么暗器，差点一剑劈了它。”

    顾灵韫看着林卿墨落子之后，一边思索一边接着说道：

    “你一剑劈了，灵潇能哭三天，唉，大寒的孩子都出生了，安安你的肚子也有动静了，怎么我这边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许是你不够努力吧，你看大寒，去年南征回来之后次日腿都软了，然后不就怀上了小念？”

    李安打趣着说道。

    “嘿，我也遭了不少罪啊，奇怪......”

    顾灵韫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三人说笑着，软榻的另一头，端木玲珑依旧靠在老位置上，手边放着她的酒葫芦，里面装的是温过的梅子酒。

    她半阖着眼，而慕容烟雨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新的医书，偶尔抬头念一段给师父听。

    端木玲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懒洋洋地开口：

    “这句不对，那个方子早就废了，你翻到后面第三页看看。”

    “师父你怎么知道是哪一页......”

    慕容烟雨一边翻一边无奈。

    “我和墨墨一起写的，我当然知道。”

    端木玲珑睁开一只眼，笑着瞥了她一眼。

    慕容烟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依言翻到了后面。

    陆冰寒从后院里走进来，肩上还落着几片雪，她手里提着一把新弓，兴冲冲地走到正堂中央，扬着下巴笑道：

    “你们看！我新得的弓！军器监新做的，比我那把轻了三成！”

    李安头也不回地笑道：

    “上个月那把还说‘天下第一’呢，结果自己压根拉不开，纯是挂在闺阁里面做装饰用的。”

    “这把拉得开！”

    听见李安的调侃，陆冰寒急了，用力地拉了拉弓弦，终于是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你看！”

    正堂里正热闹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处，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肩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拍去，披着一身玄色的大氅，笑呵呵地往里面走来。

    “爹爹——！”

    灵潇率先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树枝就扑了过去。

    左宁蹲下身，稳稳将她接住抱起来，在她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又堆雪人了？冷不冷？”

    “不冷！娘说帮我堆一个大的！”

    灵潇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南天也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父亲回来了。”

    左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朝上的事情忙完了不就回来了。”

    他抱着灵潇，牵着南天，走进正堂，暖意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李安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说道：

    “膳房那边都备好宴了。”

    “那敢情好。”

    左宁将灵潇放下来，一边解下大氅递给迎上来的沈鸾，一边目光扫过堂中，

    “都齐了？”

    顾灵韫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一笑：

    “就差你了。”

    左宁在软榻边坐下，接过沈鸾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端木玲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举起酒葫芦朝他晃了晃：

    “酒我替你存着，不着急喝。”

    “那敢情好。”

    左宁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天下一统的结局，说到底，就是这个样子了。

    没有再需要他披甲出征的远方，只有这满堂的烟火气，和他身边这些愿意陪他走过漫漫长路的家人。

    陆水寒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回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孩子放在了摇篮里后，也坐了下来，左宁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

    “小年安康。”

    “嘿嘿~”

    沈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着一碟热腾腾的糕点，凑到左宁面前晃了晃，

    “夫君尝尝，我新学的方子。”

    “诶——唔——南天，”

    左宁被塞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转头看向儿子，

    “让顾叔叔回来给你当太子太师，如何？”

    “全凭父亲。”

    “那有没有看上的姑娘呢？”

    左宁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儿子。

    “啊……？”

    南天脸上的沉稳瞬间破功，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满堂的温馨笑声盖过了窗外的落雪声，便似这座东宫太子府里最温暖的底色。

    又是一年的冬景，暖黄的房间外，院子里的腊梅在雪中开得正盛，红蕊映着素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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